内敛这个词常使我的目光越过那些容易被遗忘的事物,移向我所牵挂的但却早已消失的日日夜夜。在意识的深处,我的思想在生命里生长着一些并不完整的深邃,尤其走在故乡宽阔的阴影中,阴影,睫毛下面深重的现实感,它是深重而有缺陷的,我常常会想起那座有缺陷的海堤,晚风和日光照耀着细小的海洋生物,椰子树摇晃的浪影使我怀想一个久远的年代。许多时候在句子中克制的精神体现的是一种高贵的诗歌精神,它建构着我们与生俱来的良好品质,巩固着一个人的可靠性,与这个世界和他人之间的可靠性。哦,可靠性使我们得以安置在这个世界之中,我们活在人与人之中,多么需要这样一个事实:站在坚固的墙壁下面,我们仰望天空,就像一棵大树生长在大地上,如果没有太阳与月亮、星光与沙滩、风与水,人类便难以持续地在大地上行走,我们周围的大树就会断裂。可靠性建立在我们的内心深处,它使我们获得内在的力量。
栖息在我们的大脑和身体里面的是吸收、向内聚集、蕴藏以及隐蔽,这些美好的品质走进了我们的意识之中,这是虚弱的内敛的过程,就像我们的童年时代,我们用小小的刚刚能够站立的脚踩在大地上,就像站在上帝身边,感受着天空与土地给予人类的所有幻想,在成年人的世界里,空间在一天天地缩小,而在一个孩子的世界里,空间在一天天地阔大,因为童年是我们人类较为漫长的内敛的时期,童年的目光是惊奇的,那些潮湿的墙壁或者干枯的花茎都能够让一个幻想的嘴唇流淌出童话的蜜汁。这几乎是人类的必然性,生命到了中年时期意志就外泄,毫不介意,没有掩饰,那些强大的但空洞的目光释放的是排斥、沮丧、贫乏、焦燥与放弃,这些零乱的虚无主义意志在生命的中途支配着人类的中年。“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思昏沉”--诗人叶芝曾在一首诗歌中这样开头,当我们的疑惑越来越驱于平淡,自认为不会流逝的岁月都已流逝,当一个人老了,我常常感到诧异,生命的老年又回到了弱者的时期,又回到了内敛的过程,但这是一种更内在的强大力量。
南方的夜晚总有让我迷醉的秘密,它的虚幻性有时体现在一颗小小的植物的花茎上,或者一个小小的动物闪亮的运动中。在大海深处,我总被一朵朵白浪涌向近旁的沙滩上绿色的芭蕉树吸引,被它芳香浓重的阴影所迷恋。我常常走出门外,寻找一片被风吹动的紧靠在庭院墙壁上的斑驳月色,那片月色在幽暗的时刻遮盖在我家厨房窗外一只黑色的沙锅上,更多的时候,遮盖着一只黑色的老猫的身上。我喜爱我家的这只老猫,不仅因为它全身漆黑,想起来了,这只懒洋洋的老黑猫是我祖母最喜爱的,它时刻优雅地伏卧在我祖母的脚边,更多的时候它伏卧在高墙顶上,一双黑眼睛悄悄地盯着那条通道,那是一条隐蔽的老鼠通道,黑乎乎的,我小的时候从不敢把手伸进去。但是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以另一种姿态伏击另一种力量,老猫,在我小时候的南方,我见过许多黑色的老猫,它们伏击时候的漫长等待让我想到的不是捕杀,不是暴力,而是一种内在的力量的聚集,是隐藏在屋宇、树叶、河流、石头、山脉和一群星星中间的内敛的精神。
那天下午,多年以前的那个下午,我看见了那只黑猫,它以另一种力量袭击了我。在大表姐的家中,我看见了它迈着优雅而谨慎的步子向我和大表姐走来。大表姐正在读一本小说,我坐在她的身边听她读,它就这样径直地不假思索地走过来了,安静又突然地一下跃到我们坐着的椅子下,蹲在我们的脚边。我被吓了一跳,我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跌落下来。这只聪慧的黑猫明白我害怕它是由于对它缺少了解,它知道我不仅害怕它而且还不敢触碰它,就知趣地离得我远远的。大表姐正在读英国女作家艾-伏尼契的小说<牛虻>,我听得入迷,但自从黑猫的出现我就心不在焉了,因为我害怕黑猫对我伤害。大表姐说不用害怕,这是一只内敛的猫,它很能够理解别人。我第一次在大表姐这里听到内敛这个词。是的,内敛。虽然我还不完全理解它的意思,但我从大表姐的语气里听出这是一个十分美好的词,一个和平的、高贵的、谦虚而纯真的词。
这个词在后来的岁月中养育了我和我的诗歌精神。尤其是在后来的某一个炎热的夏天,我在大姨妈家的靠西面的墙壁上,看到了一双目光永远向下的忧郁的眼睛,我当时惊讶于这双眼睛的美丽与安详,我久久地望着那双向下俯视着大地的眼睛,大姨妈告诉我那是圣母玛丽亚的眼睛。她说,圣母是迷人的,不仅仅因为她的爱,更因为她的目光。那是一种温柔的、信赖的、从从容容的、永远与永远的眼睛,确切地说那是一种内敛的目光。在大地上,人类的早期拥有的正是这样的充满仁爱的目光。大姨妈还说一个女人尤其应当拥有这样的目光,因为这样的目光使会一个男人变得坚强,也会使一个孩子变得勇敢。大姨妈的话让我沉默了很久,在后来的岁月中,我一直喜欢收藏各种圣母照片,这或许就是来源于对于圣母目光的向往与热爱。
可是那天,那只黑猫的的确确是袭击了我。它在我不注意的时候,也就是在我开始集中精力听大表姐念牛虻临死前写给她的情人的信的时刻,在念开头的一句“亲爱的丽达”这让我抨然心动的话的时刻,那只黑猫突然从高处蹿下来--我不知道它在什么时候又跳到高处去的,它不是以一个突然的动作来到我的脚边让我害怕过一次的么?是的,可它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又逃离开去,现在又以速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我的脚边擦将而过--它稳稳当当地伏击了一只在厨房深处偷窥的老鼠,但却以一种看不见的力量袭击了我的心灵。
看不见的永远是大地深处的力量,它更深刻地体现在了一年四季的递嬗之中。漫长的冬藏过程实际上就是一次隐没在大地深处的运动,这便是大地身体的内敛。这些不断充满世界的不可知的变化总让我的目光变得犹豫和迷惘,我向窗外不住地张望着大地--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收割,生命经历了一场重大的浩劫,它已消耗得淋漓尽致,它已变得虚空。如果没有安静而漫长的冬天,如果没有一次穿透死亡的冬藏,土地将不再肥沃,河流将不再充盈,大自然将会干枯,我们的脸庞将不再红润,我们的身体会干枯得粗糙,眼皮会易裂,我们将听见咒语从我们的嘴唇像玻璃碎片一般布满周围的人群。冬天到了,我们更多的时间是安坐在房子的中间,在火炉旁读书或者吃烤食,而我多么渴望在冬天下午的时刻与多情饱满的水果坐在一起,水果晃动在我的眼前,水果占据着我的嘴唇,我的大脑神经便开始它异常活跃的思考工作,我思考并且写作,这样的时刻我的思路就像水果的脉胳一样透明清晰,我在一支笔的严密的叙述中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支配着,我穿过房间的寒冷与黑暗处到达另外一个地方,那里肯定是我所不知道的神密之境,在那里,语词的卵石布满面前,我一不谨慎就会被语词的卵石绊倒,但当我爬起来的时候,眼前正有一只鸟儿飞过……
爱尔兰诗人西默斯-希尼这样唱道:“不朽的暗示来自童年时期”。是的,我一直在我的内心中描述着我的童年的暗示,其实是在描述着一个词或者一首诗的品质。诗的品质其实就是诗人体现在诗歌中的不朽的精神。多年前,我在芬兰女诗人埃迪特-索德格朗的诗歌中读到这样的诗句:
三个少女牵手走过开阔的平原,
她们在浓雾中与一个骑手相遇。
第一个少女张开手臂:爱情来了!
第二个少女蹲下:死亡赦免我!
第三个少女转向:通往城市的路向右边分岔。
诗人通过语词的指引带领我们来到了幻想的现场,面对一些危险的问题--这些问题总让我们伤感,人类的诱惑是不可穷尽的深渊之谷,许多细小的无法表达的欲望像灰尘一样朝着我们的面孔上飞来,我们向四下张望,要么向前,要么妥协。人性的魅力或许就像这三位少女一样,第一个在敞开之中让突如其来的爱情把她带到世界的尽头;第二个是内敛的、抒情诗一样的心灵,在诱惑之中醒来,感到的是生命的苦难;第三位是逃离的,瞬间的逃离使得周围的世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惆怅。我不知道屈从于诱惑与不屈于诱惑其结局是否相反,抑或是殊途同归?但是,作为人,与这个世界息息相关的人,难道不正是内敛的精神才使得人获得了深邃的内含?人性最大的魅力是内敛,内在的激情,内在的火焰。在诗歌中,被征服的永远是诗歌灿烂的品质所统治着的光芒,它照耀着诗人的内心,使我们人类谨慎地恪守住一个永不熄灭的小小火苗,它使我们创造,使思想升华,在这样优美、内敛的诗歌张力中,诗人代替人类听见的是神的福音。
诗歌,哦,诗歌,我的心灵为你如此着迷而不能平静。在关于诗歌的书写活动中,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几乎没有哪个诗人敢于用一生的时间和语言品质去建筑一首诗歌或者一部作品,更何况,一首诗的完成,包括了诗人对生命的诚恳态度。也许在一个不正常的时代,诗歌的真正精神无法照亮人们内心的黑暗。尤其在一个革命至上的时代,诗歌是赤裸裸与血淋淋的。革命至上时期的诗歌不具备诗歌与生俱来的神性--内敛的品质,诗歌中充满了暴力与不安定因素。因为革命需要诗歌与它一起流血,需要诗歌变成子弹射向对立阶级的胸膛,并且立即能致人以死命。在上个世纪中国六十年代与七十年代的诗歌中大量充斥着“打倒”与“消灭”生命的喧嚣,革命--顾名思义,用刀枪“革”人的“命”,消灭人性、人品、诅咒人类的生命尊严。这一切没有比用诗歌更简单、更快速和更有效的了。革命丧失了人道主义的内敛精神,它需要的是暴力、暴发、暴动、暴炸,它使诗歌丧失了诗性所包含的一切美学原则,丧失了内敛、深厚、含蓄和优美,变得直白、简单甚至粗糙。可是现在,革命结束了,物质主义的时代来到了,按理说人类在修复自己的身体伤痕的同时也应当找回那些曾被伤害的诗意,可是在这个物欲主义大肆横流的时期,人类的精神同样丧失了内敛的品质,体现在诗歌中的则是大量的写身体或曰身体化写作,诗人在享受物质与敛钱敛财的同时,以诗歌的名义发泄自己无法满足的各种大大小小的欲望,以诗歌的名义去书写肉欲,暴露自己最卑微也最渺小的念头。有一天,我去太原见到了诗人潞潞,我们一见面就热切地谈论关于诗歌,可谈着谈着他就对我说:“远离诗坛,接近诗歌”。我一直在琢磨这话的深意--接近诗歌,但为什么又要远离诗坛呢?我现在终于恍然大悟了:诗坛里尽是些鸡零狗碎、鸡毛蒜皮、下三烂、下水、杂碎、烂货之类,所以而且必须--远离。
我一直在思考这样一个诗歌问题:当我们远离革命,远离崇高,远离伟大,远离光荣与梦想的时候,难道就必然要拐进这样一个“烂脏臭”的死角--这才叫远离么?难道不这样就不能证明一个诗人的写作不再是虚假的,而是真实的和可信的么?现在的诗歌工作难度很大,因为鉴别出一首诗歌的真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鉴别一个诗人的真伪就更难。可是潞潞对朱子庆说:“你现在要做的工作就是鉴别每一首诗歌的真伪,这很重要。”是的,我认为这的确很重要,这是一个十分漫长而又十分迫切的诗歌使命,因为,今天的诗歌正在一天天地通过诗人的最自私、最急功近利、最肆无忌惮也最无聊的叫骂,充分地不厌其烦地书写着诗人自己强烈的肉欲。在今天大大小小的诗人群落中,我们看见的是诗人通过各种诗歌活动或者手段的急于成名,我们看不见诗人思想的大脑,看不见诗人单纯而天真的品质,更看不见在诗歌史上像盲诗人弥尔顿、伟大的荷马、埃斯库罗斯、但丁以及多少个世纪以来的大诗人们独特的一直沉溺在诗歌品质中那巨大的内敛精神。我记不清哪一位美国诗人说过这样一句话:“真正的诗歌应当是默不出声的”。默不出声--多么高贵的诗歌品质,它里面隐藏的是无限的可能性和无穷的诗歌魅力。
某一年的某一天,我在我母亲的抽屉里翻出了一大堆老照片,我惊讶于我母亲年轻时的美丽,她穿着蓝色的束腰海军裙,上身的白色圆领灯笼袖衫与脚下的高腰皮鞋的白丝袜显示了她生命的生长与柔和。我在母亲这张18岁的照片上看到了这样的目光--内敛的、含羞的、谦虚的目光。母亲,还有她的同时代人,她们那么年轻,她们是军队中年轻的护士和医生。她们的内敛的目光让我一下子就感觉到中国解放初期--五十年代初期--人性还没有以被后来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所扼杀。的确,我的母亲当年的目光充满了温柔美丽、诗意绵绵、温情脉脉的气息,那是她们那一代女性早期的面貌,在精神的深处被伦理道德所照耀过的挥之不去的内敛气息。
是文化大革命改变了这一切。在后来的所有人中--包括我的同代人以及晚生代人的照片中,无论这些人的日子过得多么安逸富裕,生活得多么时尚与休闲,但我再也没有看到那样的目光了。中国当代的文化大革命对文化的伤害比中国历史上的“焚书坑儒”对文化的伤害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切都随之改变了。即使现在我们已经告别了革命,但那种目光--我母亲当年那种美丽温柔的--内敛的目光,却随着一个时代的消失而永远地消失了。
昨天,就在昨天,我从一本书中读到了一组照片,那是中国革命作家丁玲的照片--因为我要编一期林贤治先生写的关于她的评说文字。是这位革命作家的照片让我沉默了很久。照片一共是8幅,我仔细地比较了这8幅照片的先后变化:二十年代的她是女性的她,面部线条柔和,轮廓清丽,目光是内敛的,向下的,美丽的。而在三十年代,她的眼睛和目光开始随着时代和社会的变化,包括她的体形的变化而变得直视和向上,目光厉色,眼里装满一种呐喊的火药与叱咤风云的豪情。她不再是一个温柔而内敛的女性,是你死我活的革命遮蔽了她的性别,是如火如荼的革命打开了她的心胸,革命让她放弃自我与个人的身体,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革命者--革掉统治阶级的人的命。是革命改变了她的目光和她的内心,作为一个女性,投身革命意味着牺牲,而作为一个革命作家,我十分尊敬她所写下的所有文字,但面对一个女性如此巨大的变化,我除了尊敬以外,真的是无话可说。
在革命中放弃自我包括革他人的性命,以及告别革命以后的当代物质主义的顾影自怜,这一切都是对人类生命尊严的强烈扼杀,因为生命是高贵的更是尊严的。人类一旦丧失了对自身灵魂的审视与拷问,就会变得虚假与渺小。人类呵,怎样才能够重新修复那被自己瓦解了的生命的实体?诗人呵,怎样才能够修复真正的诗歌的实体?
许多年过去了。经过了许多的人与事,至今,我的童年,我无限迷恋着它,正如那只捕鼠的黑猫以其巨大的内敛的魅力,仍然让我感受并且回味什么是力量。是的,力量。
一个世纪过去了。我以一个女性的目光渴望着在我们这个时代人群的周围重新发现和找回那种目光--内敛的目光。内敛对生命本体是一种克制,而对他者则是一种给予。这样我们身体中的水与血将会使我们所有的人类惺惺相惜,目光充满着关切与热爱。
但在今天这样的时代,我们似乎、再也、看不见这样的目光了。我有些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