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有时会在日常生活中突然期待着某种意想不到的事物出现,这并不是由于某种悲哀或者想念的时刻。在一次次冥想或者行走的途中,距离带给我的期待使我虚弱地张开嘴,我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但我分明看见了我的期待。譬如现在,我居住的楼宇对面,那间镶着青色窗扉的窗子里的灯光瞬间明亮起来,我忽然期待着一张陌生面孔的出现,而更多的时候,譬如我在某天深夜一个人回家,走在无人的空旷的大马路上,我由于恐慌而下意识地想像着会不会有一个人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样想着的时候,果然一个人从路边的花丛中跳跃而出,猛地站在了我的面前。我的直觉让我吓了一大跳。那个人迅速地望了我一眼。他是一个男孩子,穿着比较破烂,衣裳上的扣子没有整齐地扣上。他迅速地望了我一眼之后就头也不回地向远方跑去,跑得飞快。我想像着身边的一堵墙在他的背后突然坍塌了。
我至今仍回味着他突然出现的动作与神情。我想我们大概都被对方吓着了,否则那个男孩子是不会如此这般地逃跑的。莫非他是一个强盗?后来我这样猜测:他刚刚偷了人家的财物?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想得到她未能得逞?这场虚惊让我好半天都不能回过神来。有一天,我忽然想写一首关于强盗的诗歌,题目都想好了,就叫《强盗之歌》。可是,我究竟要在我的诗歌里描述关于强盗的什么内容呢?是他的贪婪?是他的勇敢?还是别的什么?后来的某一天,我真的在我的一首诗歌中描写了关于强盗,我幻想这个世界是一间偌大的空房子,而我正在这间空房子里朗读,我这样写道:
我在一间空房子里朗读
一个强盗悄无声息地来到窗前
倾听我的朗读
我一点也不感到战栗
我不愿他离去
我看见了他脸上的热泪
……
我在一间空房子里朗读
一切都发生在我的身边
又离我远去
……
我期待着今后的岁月能源源不断地体验某种无法克制的语言的到来。但是,内心的火焰会在哪一天突然熄灭呢?每一个事物都是被语言命名,事物是语言的化身,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声音……你接触过什么样的眼神?不同的眼神接触到的是不同的事物,不同的微笑,不同的期待……一个失踪者在时间之外或者在时间尚未到来之前,小心地庇护着即将到来的未知,这就是人类不能不期待着的一种无可想像的期待。或许正因为如此,我们在命运面前每时每刻无不期待着一个个福祉的出现。
现在回想起来,许多年前,在每一个太阳会落下去、星辰会闪烁而出的日子里,我期待着在我推开窗子的那一刻,一只远方的燕子正巧在我额前经过。有一次下雨的天气,我走在上班的路上,我期待着路边的水洼里有一条跳跃的小鱼儿的出现。但我没有看见一条小鱼儿,却看见了那个水塘____很久以前我小时候的水塘,那是我每天在去学校的路上要经过的惟一的一座水塘,只有下大雨或者暴雨的时候水塘里的水才会涨满。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水塘里的鱼儿,因为水塘永远是干枯的,是南方的烈日把水塘晒脱皮了,暴露出了一块一块晒干的泥浆。后来,听说有一个孩子被水塘里的旋涡卷走了,那是刮12级台风的时候,我们都不敢上学了,他却非要来上学,就在半路上被风卷进水塘里,淹死了。小时候的事情太让我迷恋了,那时候内心永远有一种期待,而现在,内心仿佛永远有一种告别。最先是告别父亲,那一年父亲病危了,我每天放学的时候都期待着在马路边看见父亲病房里的窗子敞开着,看见他能站在窗下看见我正巧经过;我期待着父亲的突然病好转,妈妈和他一起去海边散步,他们看见了我,我大叫着向他们奔跑过去。在我六岁的那一年,父亲正在上海住院,他回来看我们,晚上他带我们去商店给我和妹妹每人买了一件玩具,我的是小花蓝,妹妹的是小火车头。我和妹妹兴高采烈地走在回家的路途之中,月光照着我们的脸庞比时间照着我们的家更加持久。
那是怎样的一种期待呵。那时候父亲在上海读军医大学,母亲期待着他放假回来看看我们。那天是六一儿童节,我们和父母一起走过一条海滨大街道,来到码头附近的海边,在那儿吹着潮湿湿的暗乎乎的海风,不久天空就完全黑下来了,码头上风平浪静,海面上渔火点点,世界突然变得很大,很黑,很宁静,我们站在父母的身边,站在那个遥远的海边,我现在一点也想不起当时父亲和母亲都说了些什么话,我只是兴奋地拿着手里的新玩具,默不作声地摸来摸去……
曾经我是那样地期待着某些意想不到的奇迹发生,期待着它能像魔法师一样变幻着我的某些不顺心的时刻,那些周围的人与事……我期待着在前方的道路上出现那个曾经爱过我的人,我期待着一朵已经枯萎的花依然保持着它初恋时刻的新鲜与馥香,我期待着爱人到年迈的时刻依然拥有巨大的爱的能力,他依然有力量抱着我的身体,解开我的衣裳,亲吻我的嘴唇和我的身体……我知道我有许多的期待,因为我永远在期待之中……
我的大姨妈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她所经历的苦难已使她的目光变得安静平和。由于我的大姨父是一个国民党的将军而至使我的大姨妈守寡至今。大姨妈是一个没有什么欲望的女人,她年轻时穿着修长的黑色旗袍使她看起来像一个圣修道院的修女,无论何时何地,她在晨起或者吃饭之前总要作祷告。有一个年,那是我11岁的时候,我的母亲跟随医疗队去到农村给农民治病,我和妹妹就去大姨妈的家居住。在广州荔湾区逢源路的宝盛沙地一所学校的校园内,那是一座古老的法式的旧楼房,楼房的四周是一条长而又长的花样回廊环绕着,大姨妈住在三楼,而在三楼木梯旁边那条昏暗深长的回廊尽头,我发现了一架古老的脚踏风琴,风琴的旁边堆着一大堆书,我翻着,翻着,竟然翻到了一本圣经画册,里面的一幅画深深地吸引了我,那是法国17世纪的画家勒布伦的画。那幅画的画面真是金碧辉煌呵!它讲述的是《圣经》“士师记”中的故事:耶弗他,这个爱上帝也爱自己女儿的汉子,他为了向上帝表示自己的忠诚,便想以亲手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向神献祭。整个画面的调子是沉而又沉的,画面上的耶弗他面向苍天,睁着一双深深期待的眼睛,这双眼睛告诉我们他在最后的时刻还在祈求着上帝的出现——因为他已经把女儿放在祭坛上了,而他手中的刀子立刻就要举起来了,他心爱的女儿马上就要倒在血泊中了。他爱他的女儿,他也爱着上帝,他相信上帝是诚信的,是不会让他为难的,是不会让他在女儿与神之间作残酷选择的,那样的话上帝岂不是残暴无比的?他相信上帝是仁慈的化身,是仁爱的化身,更是怜悯的化身。耶弗他很紧很紧地握着手中锋利的刀,眼睛却深深地望着苍天,望着神将要显现的那个地方,那双眼睛在一种巨大的悲伤与苦难中充满了诚信与忠厚。
这幅画让我震惊。当时我才11岁,我不能明白画面上的父亲为什么要亲手杀害自己的女儿。我问大姨妈:他为什么杀害自己的女儿?他不爱他的孩子么?
大姨妈回答:因为他相信主。
许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那幅金碧辉煌的画面,和那画面上那双期待的眼睛,它太单纯也太深切了,它让我非要对上帝的诚信作出立刻的判断不可:上帝一定要显现,神一定要显现。否则,上帝就不是仁慈的化身了,那个作父亲的人就再也不会相信上帝了,而他的美丽的女儿也要因此失去生命。我不知道这幅是怎样的结局,但这幅画留下的期待是那么无助,那么深远,那么辉煌____不,不是辉煌,而是……这一刻如此地漫长呵!
多年以后,我一直在追问这样一个悖论:难道仁爱的上帝要以杀死一个美丽的生命来考验一颗朴素的心灵么?如果女儿死了,上帝才显现,上帝考验了一个人的诚信,那上帝自己的诚信呢?上帝不是普渡众生的么?而对于耶弗他来说,难道他杀死女儿是因为事先知道上帝是肯定不会让他真的杀死女儿,他才如此大胆地把刀举得高高的么?他是因为事先坚信的事情的结果才去实施自己的行为动机的么?如此一来,耶弗他就是一个骗子了,他的向神献祭实际上就是一个仅仅做给神看的虚假行为了。
只有坚信上帝肯定会阻止此人,此人才勇敢地去做么?
但是上帝如果真的出现了,谁能证明耶弗他的诚信呢?因为耶弗他直到最后的时刻都依然期待着上帝的出现,因为耶弗他不想杀死自己亲爱的女儿。如果上帝真的出现了,谁能证明他对上帝的诚信呢?谁都不能够,只有他的行为本身才能够证明,只有当他真的杀死了自己的女儿之后,才能证明他的诚信。但是,如果他真的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他证明了自己的诚信,但上帝始终并没有出现,结局又如何呢?这样一来,上帝就是一个不值得任何人诚信的上帝了,上帝是一个骗子了。
只有亲眼目睹了此人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才能证明此人对上帝的诚信么?
这个问题苦恼着我许久。
直到最后,我才明白,就凭这一双期待的眼睛,上帝就有理由相信一个人的诚信。因为上帝是一个人,耶弗他是众生, 一个人面对众生,这个问题很耐人深思。
1972年的夏天,我还很小,我的期待已经到达了我个人所不能承受的极端,我天天盼望爸爸不要离开我们,可是他病情一天天恶化,我很害怕爸爸死去,我不知道死是什么,但我知道死就是永远看不见我想看见的亲人了。那些日子里我反复地想像着一个人的死去,是否会在多年以后又复活,长相与原来的人一模一样,又重新过一遍与原来一模一样的生活?妈妈告诉我,爸爸在上海读军医大学传染上了肝病,没有彻底治疗,导致了肝硬化进而导致食道静脉曲张、破裂、大出血。他的面孔消瘦无比,但他的腹腔里有许多水,两次手术以及一次开腹吸水,都未能使他的病情好转。有一天,我放学回来,把书包丢在床上,就跑去病房看爸爸,我听见护士正对医生说:他刚刚吃完了小半碗面条,正在半卧着休息。我走进病房,看见父亲的脸上流露出一些信心,而母亲也有了一丝笑容。我期待着爸爸的病快些好转,因为我有话要对爸爸说,我要告诉他一件大的秘密!一件大事!我要告诉爸爸在一次全校作文比赛上,我的作文获得了一等奖。我期待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爸爸。我知道这件大事会让爸爸快乐和高兴。但医生一再对我和妈妈说:不能让他激动,因为他的刀口很长,腹腔的积水挤压着刀口,偌一激动随时会爆裂……尽管我很想把我作文获一等奖的喜讯告诉爸爸,但我一忍再忍,期待爸爸病好的那一天快些到来。
但是我的期待落空了。不久,爸爸的病情急转直下,开始恶化了,我更不能对爸爸说话了,因为他已经开始呈现出肝昏迷的症状了。我们每夜每夜地守护在爸爸的病床前……直到他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好多年以后,我一直为自己没能及时地告诉父亲我的作文获奖喜讯而懊悔。永远地懊悔。
因为父亲的病,因为那一次期待,因为那一次寄予了无限期待的期待,我的期待再也无法弥补。
我的一生中究竟还会有多少次期待呢?
我想,一个人有多少次爱就会有多少次期待吧?譬如,爱他的亲人;譬如,爱他的朋友……
一个人如果在一生的最后日子里依然有爱,依然有爱的能力,这个人是幸福而富足的。我期待着我是这个人。在期待中我继续向前走去,怀着忧郁或者喜悦,直至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