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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面向大海的椅子——评马莉金色十四行（文/沈苇）
马莉 发表于 2005-11-30 22:30:22

在马莉的十四行诗中，常常出现“椅子”和“大海”的意象。一把面向大海的椅子，是动荡中的秩序、猛烈中的静默，既是“小”对“大”的眺望，也是“有限性”与“无限性”的边界——   

    椅子建立着我坐的姿态
    ……而在清晨梳洗完毕，我向椅子走去
    椅子固定着我思考的方向
 
    尽管风暴咀嚼着内心
    却不能改变我坐在椅子上的姿态
    和此生惊异的面容

这是一幅生动的自画像。椅子确立起诗歌姿态，一种冷峻的“思”的姿态，同时也是鲜明的个人视角。它使大海的迷狂——那些“风暴的段落”——重归一把椅子上小小的秩序，使一次纵情成为内敛的过程。从前的“假性叙述者”如今爱上“冷抒情”了。尽管马莉称自己的诗为“金色十四行”，但在我看来，它们更接近她热爱的棕色，一种半明半暗的色调，一种忧郁的色调，如同“太阳制造了月亮的情节”，它是一种更为复杂也较为寒冷的暖色。

现在，这把椅子似乎在大地上扎根了。但它仍是摇摆不定的，如同一个哀怨的影子在摇晃，因为它正置身于风暴的临界点上，在“多么细小又多么巨大”之间“不停地叙述距离的悲伤”。这是椅子与大海之间永恒的距离，是一个人与背景的疏离和背弃。不安和焦灼的主题在马莉的诗歌中一再出现，如同从椅子的四腿升起。即使一把最为可靠的椅子，也无法改变“此生惊异的面容”，“脸颊的两旁，奔跑着一群狼”，“慢点，再慢点，悲伤的空气／正缓慢地穿过我们的脸”，在这里，脸感受着速度的迅捷或缓慢，脸的敏感性成为身体叙述的重要组成部分：“我用舌尖感受着雨水／和你冰凉的灵魂”

马莉要写出的是一把椅子上的孤寂与自足。椅子是沉默的，但“我的沉默无法着落”。作为一名白日梦患者，马莉不仅迷恋内心的“满天锐利的光，受伤的光光”，如同“空气迷恋流水”，马莉还迷恋“错误的事物”，并且浮想联翩，常常觉得被幻觉牵着手，来到不是幻觉的地方。在一把椅子上，她甚至产生了这样的幻觉：“我终于疲倦，靠在那里睡着了 ／ 醒来时，发现脚下的大地失踪了”，在这里，椅子漂泊，成为失踪的事物。

一把面向大海的椅子，是冷峻的观察者，也是大海风暴的参与者，同时也置身于内心风暴漫长的自我搏斗中。那么，马莉笔下的大海又是怎样的景象和幻念呢？

瓦雷里曾把大海比作一个屋顶，在永远重新开始的大海边，经过一番深思，可以放眼眺望神明的宁静。这是大海给予思想者最好的酬劳。在多多笔下，大海是“巨大的徘徊”，冰的汹涌中混合着玻璃。而马莉写她自己理解的大海：热泪盈眶的海，诸神离去的海，爱情风暴咬紧了船帆的海，用格外的沉默表达格外热爱的海……即使平静的海浪轻轻涌来，墙壁里的玫瑰也会突然叫喊。——海是一个时而动荡又时而平静的捉摸不定的巨大的象征体，它是马莉内心的奥德修斯和众神的疆域，也几乎是当代性的一个渊薮，是我们偶然的命运无法破译的一个谜团。海的暴戾与专制趋向寂静无名，它用“大”寻找“小”——

  
 海水难过时会溅湿一个人的扣子

 
这样的诗句令人吃惊并回味无穷。马莉找到了“大”与“小”之间的一种神秘的呼应，力图在分崩离析的个人与背景之间重建一种联系。马莉的诗歌实践验证了我的一些思考。在我看来，一首好诗就是一个“大”与“小”的共生体，是“大”与“小”的完美交点，它既直指人心、深入人心，又对应宇宙的浩瀚无穷、神秘莫测。当我们通过一粒尘土谈论宇宙时，其实是以宇宙的方式倾听一粒尘土的卑微无名。

显然，马莉十四行诗中常常出现的这种“大”与“小”的对立，其实是个人与背景、远方与咫尺的交融。譬如“一只蜻蜓，在远方认真地飞行／而我的思想，正在生病”，“不时地敞开窗子，观望星象／倾听树荫下鸣虫的私语”，“星星的绝望，拯救了一个女人的命运”……在诗歌态度上她也莫不如此：“在原则上我喜欢明白晓畅／在情感上我喜欢暧昧不清”。原则与情感是矛盾的，却是一个共同体。

从本质上来说，马莉是倾向于“微观”的、“细小”的，那是一种女性的“细小”，狄金森意义上的“细小”，通过一滴水看大海的“细小”。一把椅子已经够小了，但还小得不够。她要写下内心宇宙中更细小的：闪电中的蜘蛛，羞怯的鸟，夹在书页里的蚊子，扑向灯光的飞蛾，躲在地洞里的小老鼠，还有手镯、纽扣、脱壳的蝉、一朵柚子花、一只吸纳了太多风暴的苹果……她细心倾听，充满爱意，仿佛它们是从自己身上分裂出去的众多的“他者”。她感受到无数被忽略的事物正在逼近……马莉迷恋“细小的声音”和“细致的力量”，她认为细致是需要力量的。一朵花的力量是无助的，也是坚硬的，甚至比坚硬更加坚硬，因而更加细致。当一个人的热爱延长时，声音却越来越细小。细小的声音，往往能抗拒并瓦解某种强音。

一只蚂蚁在诗中出现了。作为“小”的化身，它承担了“大”，承担了黑暗的重负和梦魇般的记忆——

    夏天的蚂蚁真够辛劳的
    白天搬运着艰难的天气
    夜间，沿着我的床榻
    搬运着一个失眠者暗哑的言辞

马莉善于从“小”中获取力量，同时获取一种与众不同的尖锐性。这种尖锐性就是诗歌中呈现的“冷抒情”风格，一种“冰冷的热爱”，从混乱走向有序，从裸露走向隐藏，从挣扎走向克制。“钉子注入到墙壁的，是冰冷的热爱”，“小刀，锋利之刃，我想送给你／既能收复黑暗，也是生死之恋”。她渴望一把来自拉萨的匕首：“哦，世上再也没有比身体更为无助的了／我邪念丛生，惟一记起的是／你从拉萨带给我的精致的匕首”。的确，一把锋利的语言之刀是诗人最后的武器，它不是为了伤害自己和他人，也不能扭转乾坤中的一场飓风，只是为了“找出一个词从一颗心生长而出的弧度”（优美的弧度）。一把锋利之刀在马莉这里其实就是泛爱之刀。

马莉常常写到“失踪”和“失踪者”，在“小”的基础上又推进了一步。也许“小”仍是不够的，它需要重返“大”——对“失踪”的渴望乃是对宇宙背景中隐蔽的神性的憧憬。从某种意义来说，“失踪”是返回源头和根子，“失踪者”正是寻找故乡的人。大海是无知的，却与永恒的星月有关，它的力量考验一颗忍耐的心，足以使一个人成为大海的失踪者。对于马莉来说，南方的背景蕴含一种启示：“在南方，星星有时坠落／海岸线漫长得如同白昼／远处的帆影，越来越小／风平浪静的时候，就更小／而那最小的，发出死亡的光”。这首写于2005年的十四行诗与她在上世纪90年代写的一首诗产生了呼应：“船的坚定性在于／被风浪带向远方／直至失踪”。

马莉在５年左右的时间里写下的200多首十四行诗，并没有一个完整的统一的主题，却如同博尔赫斯的“迷宫图形”，在思想交锋的岔路上，在理性与直觉交叉小径的花园里，寻找着自己的声音和声音的来龙去脉。因此，这些诗作呈现了主题的丰富性和多样性，有关城市与自然，有关个人记忆与女性之爱，有关现实场景与心灵幻像，等等。联想到马莉绘画上的奇异构图，这些十四行诗又像一幅幅的黑白画，整饬而参差，保持着个体间的差异性。像这样的句子“我们坐在树下吃龙眼，吃啊吃啊／吃到大人们都睡觉了，我们还吃／坐在树下吃，龙眼吃完了／就吃叶子，叶子吃完了／就吃梦，吃龙眼树晚上做的梦”，它们有着绘画的变形、夸张，却又准确而恰如其分。

洪子诚先生在《中国当代新诗史》中谈到冯至的《十四行集》时说：“回避主观激情的直接倾诉，把感情规范在内敛的形式里，在明白朴素与凝重沉思之间找到了契合点。”语言总是借助激情的力量慌不择路、狼奔豕突，而诗是需要形式的，需要形式的某种束缚，以便在不自由中完成更大的自由。十四行就是一种很好的形式。马莉找到了这一形式，同时交出了真实的表达，完成了风格的突破。这些诗中有她个人的气息、声音和韵律。

马莉在一首诗中说：生命没有年龄，只有本质。这使我想起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话：“没有死亡，只有对死亡的恐惧。”在涉及到乡村、童年、父爱等主题时，尖锐不安的马莉忽然变得亲切平和起来，而且表现出深入记忆、改写记忆的出色能力。她写“父亲的宇宙”，写死去的父亲又在暴雨中回来了。下面的诗句深深打动了我，因为它们表达了一个词：爱。爱弥漫在事物中，无处不在，并且一点点地战胜我们身边的死亡与恐惧——

     是你么？父亲，你从何处来
    从夏天，从好多年前的夏天
    你年年走在回家的路上
    三十年了，我们在家中等你
    等了很久，天都黑了，狗儿都哭了
    等你的病痛快些好，等你安详的面容
    你的微笑，稳健的脚步。又下暴雨了
    “莉莉——”父亲，是你喊我的小名么
    今年的紫桑果被雨水击落了，路途太遥远了
    父亲，我已长大，可你仍喊着我的小名

 

2005、10、5   乌鲁木齐北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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