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12.28
马莉火焰的形状
——读《马莉金色十四行》
郎 生
为马莉的诗歌作评,对我而言,是一件力不从心又必得要做的事情。我不是批评家,也不算诗人,对现当代诗歌的了解非常有限,几未涉足过文坛诗界。但阅读马莉给我的撼动,使我不得不写一点文字。这不仅是为马莉,也为了自己。
我只能采取一种自己的阅读方式,不用别的诗人或文字与之比对相较,阐释说明。我就是去阅读,把马莉当作“惟一的诗人”。这不仅是真实的,更是实在的。我能够并且喜爱去阅读的诗人诗作,在我眼里,都是惟一的。对我来说,也不存在别样的诗与读。
一个没有得到再三认真顽强阅读的诗人,是不存在的,正如没有得到再三认真顽强写作的诗篇,这倒不是说诗歌是认真顽强就能够写好的。在一个诗境世界里,也不能对其本质进行历史的或者是现实的观照与阅读。马莉的诗歌世界本身就是自立自在的,我的阅读,也只能在她诗歌的内部进行。
从另外的角度,比如诗的角度来看,所谓的“现实世界”,或者“历史”,又何尝不是在近乎封闭的“知识时空”中运行的呢?在马莉的诗中,它们也不过只是显示出某种虚无的真实相貌罢了。在那里,时空的虚幻,循环往复,停滞……几近消失,连呼吸都感到浑浊,不顺畅呢。
但这种现实和历史也从另外一个角度提醒我们,如果我们只是想要去理解或者描摹它们,甚或是把握它们。那无论用什么方式,真实仍然被遮蔽着,正如人类被遮蔽的自身,自然被包裹的万物一样。诗歌与知识无关——无论多么深奥广博的知识,包括诗歌的知识——诗歌只与我们个人的生命有关。
对诗歌,对文学,对思想,我们理解的太多,说明的更多,我们如此用力,如此认真,如此准确,又如此细致而精微,以致连自己是谁都可能不知道了。当然,这还是有益的,起码搞清楚了一些必须知晓的事情。但如果我们理解了一切也说明了一切,却耗尽了光阴!
马莉诗歌的写作,是“自发式”的,她的诗性过去在很大程度上,应该都是由这种不自觉的行为支配的。正如一束以自身为燃料的火焰,无意识地燃烧着。她之所以一直没有熄灭,完全是依靠她非理性的“热爱”与直觉维系。“我克制着不去思想,不去辨别/在整整一年的热爱中混乱下去”。(《谁在倾听》)何止一年,马莉的火焰从她八岁开始读诗时就点着了,就这样烧着,直到在她近半年来所写的诗篇里,才算看到了那经过漫长燃烧的火焰所形成的鲜明轮廓。
有两种诗人,一种自觉,一种不自觉。不自觉的诗人“太浪费”,自觉的诗人“太吝啬”;不自觉的诗人“坦诚过度”,自觉的诗人“晦涩过度”。因为他们都有各自不能言说的秘密,又因为他们都是真实的。马莉诗歌的“不自觉”,让她付出了“浪费”巨大的代价。只是她更为巨大的诗性感官和生命激情,和几乎能把一切都化为诗句的书写能力,一直喂养着她诗歌的生命。
马莉诗歌直观上的枝蔓纵横,芜杂混沌,恍惚漂移,前后往复,上下不定,左右倾动,正是她诗歌拥有的这种独特的“自然属性”使然,这使得她的诗句如植物般茂盛地生长。对一个不自觉的诗人来说,她无意识的时候是最贴近她的“诗歌自然”的,写的也最好;有意识的时候反而只能在已有的轨道上滑行。可无意识的“自然”,最终却是要凭借某种内在意志的形成去拥有并强化的。所以马莉时常是在同一首诗中表现出两种,甚至更多种完全不同的品质来。在其它的情况下,又显得反差过大,一会儿升入云端,一会儿落到地上——
白天的气味使我产生一个愿望
很久以来,在一个错误的时间
有一枚错误的果子生长在从前
错误的地方,它使我兴奋无比
我热爱错误,热爱那些犯错误的人
许多错误的事物让我浮想联翩
夜不能寐,电梯下来忽又上去
在一开始出现错误的时刻
我们关在里面,停电之中的岁月
漫长而焦灼,我体验了生长的失败
鼠尾草是一种长得很矮的草
大自然成全了它错误的完整性
它借助身上的小灰叶保持水份
抵抗着小偷一样袭来的晚风…… (《错误的事物》)
这是一首形式完美的诗,但它的内在危机并没有解决。四年前,诗人还写过这样的诗句:“一个人走动的声音能带响一片树林/会把无关紧要的声音剔除出去/一个人走动的声音能消失自己的目标/会使一些事物永远不被触及……”(《一个人走动的声音》)这种神一般的超逸果敢,和鼠尾草机智卑微的生存智慧(当然也无所谓高下,只是诗的目标一旦游离便难以深入),却怎么都不好协调。或许只能说她的诗性是被动的,她的诗歌感官像自然本身那样无意识地反射着她所感知到的一切。
但你绝对不能小看这种无意识,马莉诗歌锐利的诗性直觉加上女性的本能直觉是如此自由而准确,看似无意识的语言洞穿力更令人生畏,仿佛能够毫无阻隔地透视一切伪饰的姿态,僵硬的阻隔,分毫不差地渗入到每一条缝隙,每一粒孔洞,直触真实。即便在“强大主观”被自行削弱之后,她对真实的感知能力却依然强大,她精微的诗性感官是不可欺瞒的。有时,马莉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个“自己”,同样是在感受强烈的无意识中——
四支脚停在空中,正前方
大门开启,已没有距离,右边墙壁
向左边移动,向右边倾斜
正前方,距离相等,黑猫趴在脚边
身体向下弯曲,向上跳跃 (《把椅子轻轻转向你》)
可接着,诗人并没有像“黑猫”那样,进入惟一正确的自身,却又《听见了错乱的声音》,似乎这样才能够保持平衡。诗人自体认知开小差般的缺席,使她沉溺在各式各样的日常杂感中,虽然直觉依旧活跃,并具有情感的趣味,细致的触感,却似乎失去了深度和力量。但奇异的是,这种“深度和力量”,在她有关蚂蚁虫豸的诗句中,重又获得了:“夜晚,沿着我的床榻/搬运着一个失眠者喑哑的词语”。(《蚂蚁爬进来了》)
无论现实中的马莉看上去有多少所谓的“小女人”脾性,但她的天性其实是纯真、愉悦而自由的,犹如她自造的灵性“小兽”——完全敞开,自在,活跃,沉默,从不追名逐利,她不懂名利。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是用她的诗歌,与这个世界保持着最为本质的联系的,她不可能背叛她的诗性灵魂,那是她一生为之燃烧的期待——
我等待着一只羊的出现
就像等待一位牧羊人的出现
我等待着一只水碗的出现
就像等待一条河床的石头出现
我等待着一条歧路的出现
就像等待一个密谋者的影子出现
手指触摸不到最能够接近的温度
也捉不住飘游在天空中的风筝
只有行走,不停地叙述距离的悲伤
只有来到夜间,停靠你的梦前
词语眼睁睁地望着我,蜂拥到唇边
优雅地吐露芬芳,祭献我的诗歌
先是杀伤它,然后杀伤自己
再次死在你的面前,躺在你的怀里 (《不停地叙述距离的悲伤》)
怎样才能找到分离又并存的办法呢?现实与诗歌,生活与写作,如今,它们真的要说再见了。不必为她担心,在马莉的诗歌中,我已经看到了她的跨越。她肯定有自己的方式,就像那只蓦然腾跳到她身边,又若无其事地趴卧下来的黑猫。诗歌无须解释,诗歌是全部话语,诗歌说出一切,诗歌没有掩饰,诗歌在无言中存在,诗歌只要吟诵自己就可以了。
马莉2005年6月以后的诗歌,发生了某种显而易见的深刻变化,尽管仍有与此前的诗歌混淆重叠的成分,似乎是出于惯性,也或者是由于某种一时难以完全摆脱的习以为常。但即便是相同的吟诵,也具有了不同的意味。如在马莉诗歌中反复出现的她早逝的父亲——
我来到这世界不久,父亲就走了
带走了对世间的遗憾,但没法带走
这四四方方的宇宙,父亲的宇宙
母亲用温柔的丝绢包裹它,这么多年
它把想念装得满满的
然后就把这世界忘记了 (《我来到这世界不久,父亲就走了》)
这是马莉同类诗歌中惟一一首并非意犹未尽的。父亲告别了自己,或者自己告别的父亲,马莉多年来反复吟诵的原因是因为她无法理解,不能接受。如今,她懂得了,接受了,用她多年来深挚的爱的感激与领会。父亲无言满足地离去了;其实是作为女儿的她无言了,满足了,放下了。在《风在林中默默饮泣》中,马莉仿佛是不大放心地再三告诫自己——
要小心,不要回头,不要重复
不要回顾已被烈焰灼伤的忍耐
才走完的路程
不要让悲伤再一次袭击
不要让翅膀刚刚着落还没有展开
还没有飞翔,还没有喘息,还没有
睁开眼睛,还没有让沉重的头
靠一靠情人的肩膀,就翼断羽飞
舌尖,这大地的爱,击痛了心
草地的小兽,在月光下跳跃,诱惑我
要小心,不要胆怯,池塘升起雾霭
风在林中默默饮泣
神的手,沿着无边的黑夜
向期待已久的光芒靠近
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悲伤、恐惧和兴奋中,诗人要凝聚身心,小心翼翼,不能让一丝元神外泄,以完成自己那需要万分勇敢的致命一跃。之后,就是不再重复的死生之路了。那条“没有道路的道路”,如马莉本人言说的那样,“残酷又柔美”。此时的马莉,已不再畏惧——
我知道我已经被完全掌握
风吹暗了星光,昨夜下了暴雨
我的脸庞伴着雷声泪如雨下
被你掌握又能怎样,大地没有土崩瓦解
孤独的月亮没有失踪在远方
相爱的人依然故我,围拢在黑夜的边缘 (《我又来到江边》)
在黑暗和忧惧中,在热爱与孤独里,马莉完成了自己珍贵的诗章,像金子那样温暖闪亮。这个无比热爱生活的人,这个藐视“一己之爱”的“齐物论者”,“泛爱主义者”,总是试图通过她的诗歌和工作,她的激情和真纯,去创造一种新的,更为广阔而丰富的人性与人生。她女性的敏感和包容,慷慨与温情,总使得她在你理解、懂得她之前,就先理解、懂得了你。
《马莉金色十四行》的结束部分,仿佛是诗人对自己一生的朗诵,那点燃已久的火焰,忽然间爆裂升腾起来,在经过劈啪作响、毫不吝惜的熊熊燃烧之后,她纯净并澄明了自身,显现出了自己火焰不可触及与把玩的“心尖宝塔”般的形状——
我的歌声不再光明,也不再
从黑暗中到来,思想禁止敞开
刺目的光线如沉鱼落雁,不再思潮起伏
暗藏的眼泪,心尖的宝塔
不再从无到有,不再从艰难中醒来 (《刺目的光线如沉鱼落雁》)
在与马莉半年多的信函和电话交往中,有几件小事应该提及。一是她热切地希望能够找到沟通生死的办法,想象着能有一条神秘而可信的渠道。二是她对我要珍惜情感的劝告。还有她为一位作者发稿时出现失误的痛心。我记得她在来信中说,她对所有的作者一视同仁,不管他(她)有无名气,写的好或者不够好。一旦出现差错,影响到别人,她都很焦虑。
马莉着急起来常常显得有点“惊慌失措”。而求证起一件事来更不惜刨根问底,非要逼着你“拿出证据来”不可,或者明确地回答“是”与“不是”,“有”还是“没有”。不仅“大事”是这样,对化妆品牌的由来,公司生产的情况,她说起来也头头是道,很显然做过研究和比较。还有炒菜、煲汤这样的日常“小事”,或者是去哪儿游玩、聚会,她同样津津乐道,充满喜悦。
有一次在电话里谈到有关“小女人”的话题,她说深刻的“大男人”如果忽视了“小女人”的诉求,其实会阻碍更多感受与认知的可能。对与人交谈的“事情”,她或许不大在意,她更注重的是你说话的声音是否“人性”,还有你所写文字里“血液的纯度”。
她如此等同地对待一切,让“目标明确”的我,也时常感到有些“不得要领”,直到终于看到了她传来的诗稿,和用特快专递寄来的诗集和散文集。此前我曾多次催促过她,她大可从容寄来的,但不知何故,她老拖着。直到我忍不住打电话给她,我才理解了她的用意。诗稿是因为她还在修改,而已出版的诗集和散文集,是要等到她确定了我真的想要阅读,才愿意给我寄来。
她是对的,作为诗人的马莉对我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存在,她担心那种有可能把她当作“小女人”的人,会感到疑惑不解,或自以为是,以致根本就不会用心去读。对自己在乎的友人,任何轻慢与忽视,更不用说“别有用心”了,都是她不能接受的。
马莉不时表现出来的所谓“小女人”脾性,其实和她内在的自己不很搭配,她本身是一个很真实的人,并拥有罕见的未被损害的直觉。
张宇光2005年12月17日